怀念红旗厂
连心达（美国登尼森大学终身教授、博士、东亚文化系主任）
还在插队的时候，有机会随朋友到红旗瓷厂参观，诺大的瓷器作坊将我对一个“工厂”的想像完全颠覆，厂子围墙尽头的水碓阵仗与制坯车间的手动土车，在我心理上造成的冲击只能用“震撼”来形容。没想到自己后来就进了这个厂，家里来信问感觉如何，还能如何?当初在瓷器大作坊里梦游般的第一印象立时涌上来:“耳闻目睹，恍如读《天工开物》! ”年纪还轻，不知天高地厚，中国瓷无事机械，明白入素之“原生态”高妙，我那时没能体会。
朝八晚五，日子从象牙色的瓷中流过。说来惭愧，“红旗瓷厂” 四字之中似应让一个知青出身的小工人激动的“瓷”字始终没能使 我倾心。但非常奇妙地，随着自己对“瓷”视而不见，“红旗厂” 三字开始在心中放大弥漫，与“厂”俱来的难以名状的亲切感也渐 渐具体鲜活起来，由最初的依附而及归属，甚而至于自豪。四十年 后回头看，居然还是这感觉。于是不禁要问，究竟是什么，给了红 旗厂魅力如此?
无它，是人。
进厂前就听说厂中干部主要来自省公安劳教系统，出人意料的是，虽严厉者有之，却不见酷吏。与本人此前经受过的各色干部相比，他们的行事为人更合情理，令我耳目一新。究其故，他们较强的法制观念和较高的政策水平无疑得益于在政法系统中的多年浸泡。但在我看来，更为重要的，应该还是因为从他们所经手处理的大量特殊复杂的，不能以政治标签概括的“人事”中获得的活生生的经验使他们对人性有更细致的观察和更深刻的认识。
厂里的工人是真正的五湖四海，三六九等。往周围看去，不过是一个个平常人，但呆的时间一久，听得多了，看得多了，便发现了每个人的不平常，身世背景的巨大差别构成了一个五光十色的图谱，其丰富与奇异的程度，惊心动魄。虽如此，这些千差万别的分子却基本上能融洽相处，相安无事。更令人称奇的是，许多健康积极美好的“人情”竟得以在这样的氛围中发芽生长：无视政治背景的亲密师徒关系，不计年龄与经历的忘年交，还有无数与物质利益无涉的情和谊。对于老知青，这个厂还有另一层厚重的施予。在一帮无所适从的上山下乡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红旗厂不但将其作为一个群体拥 入温暖的怀抱，给了它一个家，更以一种令人至今也难以探其究竟的方式鼓励并促成这个年轻群体在融入新环境的同时又保持了自己作为一个特殊人群的属性。知青们成为红旗厂人了，可他们并没有像知青在其他单位那样被简单地“消化”，你左看右看，他们还是知青。下乡岁月遗留下来的带有潜在破坏性的幼稚和冲动在工厂里被锻造成充满正能量的纯真朝气和热情。红旗厂成全了知青，而成熟了的昔日知青也在红旗厂中继续以“知”与“青”的姿态显其身手，在红旗厂的发展演进过程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
我们心中的红旗厂是一个家园，一种文化。如果说毛主席憧憬过的“......又有自由......又有个人心情舒畅、生动活泼，那样一种政治局面”在当年基本没有实现，那么，相对而言，红旗厂人用心培育和努力维护的“生态”，或庶几近之?我深深怀念的是在那特殊环境中甚为难得的对不同背景的他人的容忍、接受和尊重，以及由此而来的较“有个人心情舒畅”的工作生活环境。思至此，忍不住想对孔老夫子“性相近，习相远”之说来个逆向解读。人固然可因其各自稟赋、背景与经历之不同而“相远”，但与生俱来的本性又保证了吾侪之“相近”的可能。说不定老夫子的崇高道德理想于此中亦有所暗示。毕竟，“和而不同”是君子之道，也是所有希望脱离低级趣味的人们应该企及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