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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日月为鉴:曾锦德宇宙观与艺术哲学

文/子路


引言:从“天地眼”到艺术宇宙观

     二〇〇一年一月二十三日,曾锦德(1944 - 2006)为日月园写大门联:“日月两轮天地眼,书画百卷圣贤心。”①上联以“日月两轮”为“天地眼”,这不仅是对自然宇宙的观照,更是其艺术哲学的根本立场——艺术家必须具备“天地眼”的宏观视野,在日月运行、四季更替的永恒节律中,审视个体生命与艺术创作的意义。

     如果说“书画百卷圣贤心”是向历史纵深的探寻,那么“日月两轮天地眼”则是向宇宙广度的仰望。从一九八三年到二〇〇四年,曾锦德在日记中留下了关于“日月”的系列论述,这些文字构成了其艺术宇宙观的完整建构:日月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是价值尺度、创作方法、人生境界与文明坐标的象征。

     本文试图通过梳理这些论述,揭示曾锦德如何将“日月两轮天地眼”转化为一套完整的艺术哲学,如何在仰观宇宙中建立起艺术与永恒的对话。


一、日月与价值尺度:爱恨交织的生命诗篇

     一九八三年,曾锦德写下关于日月的首则论述:“名与利是实用科学的日月,对于艺术是爱与恨绞成生命的诗篇。”②这一论断建立起艺术价值体系的根本对立:在实用科学的世界里,日月是“名利”——外在的、可量化的成功标准;在艺术的世界里,日月是“爱恨”——内在的、不可量化的生命体验。前者是工具理性的象征,后者是价值理性的体现。

     这种对立在一九九六年得到更深刻的阐发:“爱与恨严肃如经天日月,容不得半点虚假,是一人生死存灭的关键。笑为我造,哭亦自取,心不能欺。”③艺术家的“日月”不是外在的名利,而是内心的爱恨——这种爱恨如同“经天日月”般庄严,容不得半点虚假。

     一九八六年,他进一步阐述日月的辩证关系:“太阳与月亮同样发光而一温一寒,只有恨得透才能爱得深。”④这里揭示的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而是“相反相成”的辩证智慧。一九八七年,他明确提出:“许多事总是‘相反相成’,‘有心种花花不成’也是如此!矛盾日月,刚柔相济。”⑤日月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互补的整体——太阳的温暖与月亮的清寒,恰如艺术中的爱与恨、刚与柔,只有在“矛盾日月”的张力中,才能达到“刚柔相济”的境界。


二、日月为鉴:分清黑白的道德担当

     一九九一年六月九日,曾锦德在十一年前所作的《枯木待雨山水图》上补题跋文,这则题跋不仅是为人父、为人师的告诫,更是其“日月为鉴”道德坐标的集中体现:

     “满招损,谦受益。作文不易,为子自不易。所谓日月经天行,生于斯死于斯,必须把黑白分清,进而带动一群不为私的朋友做模范,以日月之行、以天地经纬作准则。人生百年计,十二分容易简单,千万别为环境左右。”⑥

     在这里,“日月”演变为一种绝对的道德准则。曾锦德强调,艺术家必须像日月经天、天地经纬一样,在复杂的环境中保持“分清黑白”的纯度。这种以日月为镜、明辨心志的定力,使其人生在百年计中显得“容易简单”,因为他从未被混沌的环境所左右。

     这一道德坐标在一九八三年得到更为系统的表述。他提出了“四镜论”:“以水为鉴镜知美丑,不容污;以金为镜,修身动;以纸为镜警后人;以日月为镜明心志。”⑦这四种镜鉴,构成了一个从外在形象(水镜)到内在修养(金镜),从当下警示(纸镜)到终极标准(日月镜)的完整道德体系。其中,“以日月为镜明心志”是最高层次,代表着以宇宙永恒的运行规律作为人生与艺术的终极标准。


三、创作方法:倒日月于纸上的笔墨实践

     一九八五年,曾锦德写下一首诗,其中核心句是:“墨如琴弦笔似弓,心操天地意如虹。耕耘白纸倒日月,阴阳五色眼耳中。”⑧

     “耕耘白纸倒日月”是其创作方法论的核心命题。这里的“倒”不是简单的描摹,而是将天地间运行的日月——那种宏大的、永恒的宇宙节律——通过笔墨“倒”入纸上,使有限的画面承载无限的时空。“阴阳五色眼耳中”进一步阐明:这种“倒日月”不是眼睛的机械复制,而是将“阴阳五色”纳入“眼耳”之中——既有视觉的观察,也有听觉的感知,既有阴阳的辩证,也有五色的变化。

     同一首诗揭示了中国画空间处理的辩证法:“放天宽则白云显,收朝霞于兔毫间。任天地之永照兮,收落叶而垂溪边。”⑨“放天宽”是将天地的广阔纳入画面,使“白云”得以显现;但同时又要“收朝霞于兔毫间”,将天空的绚烂收敛于毫端。“任天地之永照”是对宇宙永恒的承认,但同时又要“收落叶而垂溪边”,将宏大化为具体的细节。

     这种“放”与“收”的辩证,正是“倒日月”的具体方法:既要有宏观的天地视野,又要有微观的笔墨控制;既要呈现宇宙的永恒,又要落实于当下的一草一木。


四、人生境界:不移之心与永恒之追

     一九八五年,曾锦德写下:“任天地之万变吾心不移,应生死于瞬间日月可追。”⑩这两句构成了其人生哲学的核心:在天地万变中保持内心的不移,在生死瞬间中追寻日月的永恒。前者是定力,后者是超越。日月运行、四季更替,这是“天地之万变”;但艺术家的内心——那种对真、善、美的追求——必须“不移”。同时,虽然个体生命“生死于瞬间”,但“日月可追”——通过艺术,可以追寻那种超越个体生死的永恒。

     一九九五年,他进一步明确这种人生境界:“背上家国重担,背上父母名字,如日如月如星……”⑪“如日如月如星”是对生命境界的最高要求。这不是说要成为太阳、月亮、星辰,而是说要像日月星辰那样,在宇宙中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的光芒,有自己的轨迹。

     同年,他又写道:“草木虫鸟与我同乐,与天地日月同生。形不一,神则一之;形可化,神则永。”⑫这里的“与天地日月同生”,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同在,而是精神意义上的同一——虽然“形不一”(草木虫鸟各有其形),但“神则一之”(精神是统一的);虽然“形可化”(形体会消亡),但“神则永”(精神是永恒的)。


五、道德哲学:光明与阴影的辩证

     一九八八年,曾锦德写下一段关于太阳的深刻论述:“太阳创造生命,也滋生万恶!导演和暴露万恶全维系在太阳神灵光所幅盖的穿透力上!为了求得平和畅快,勇敢的人建起城堡遮挡太阳对他们子孙的引诱,室内有如诗的画、流泉般的琴和芳草地。为了求得永恒的均衡,隐仕逃进另一个世界,研读人类逃脱罪恶的门径与方法,著书立说,留给后人。丑恶是经不起太阳的,美丽的东西只能在阳光下存在。”⑬

     这是对太阳双重性的揭示:太阳既“创造生命”,也“滋生万恶”。这不是简单的善恶二元论,而是对光明与阴影辩证关系的深刻理解。太阳的光芒越强,阴影就越深;正是太阳的“穿透力”,“导演和暴露”了人性中的万恶。

     他提出了两种应对方式:一是“建起城堡”进行物理性的遮蔽,创造艺术的空间(“如诗的画、流泉般的琴”);二是“逃进另一个世界”进行精神性的超越,通过“著书立说”为后人提供“逃脱罪恶的门径”。但最终,他确认:“丑恶是经不起太阳的,美丽的东西只能在阳光下存在。”虽然太阳可能“滋生万恶”,但最终“丑恶是经不起太阳的”。

      这种道德哲学,在二〇〇四年得到最终的表述:“爱是同等的,在互相之间。爱是伟大的追求,牺牲是理想的必要。谁都向往着光辉的太阳与月亮……光明、灿烂、辉煌……”⑭日月最终象征的,是人类对光明的永恒向往。


六、文明观:从“八卦阴阳鱼”到文化再生

     一九九八年,曾锦德写道:“明天日月当然再燃烧,中华文化必须重新崛起,从八卦阴阳鱼再生。”⑮这里将日月与中华文明的命运联系起来:“明天日月当然再燃烧”是对历史循环的信念——正如日月每天升起,中华文化也必将“重新崛起”。而这种崛起的路径,是“从八卦阴阳鱼再生”——这正是日月阴阳智慧在文明层面的体现。

     八卦阴阳鱼的核心,正是日月的循环辩证:阳中有阴,阴中有阳;白天之后是黑夜,黑夜之后是白天。这种循环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螺旋式的上升。

     二〇〇〇年,曾锦德明确宣布自己的精神源头:“我的道师一为屈原,二乃日月天地,唐诗宋词不留心中,枯藤老树昏鸦却未忘记。”⑯这一表述揭示了其思想的双重来源:一是历史人物(屈原),二是自然宇宙(日月天地)。前者代表文化传统,后者代表自然法则。将“日月天地”视为“道师”,正是“天地眼”的根本立场:艺术的最高导师不是某个画家、某种风格,而是日月天地的永恒运行。


七、山水画本质:人生与永恒的严肃审视

     二〇〇四年,曾锦德写下一段关于山水画本质的论述:“山水画最面向‘自然’,是‘人生’与‘永恒’最严肃的主题,升华也好,浮沉也好,你面对着它,在它的窥视下,走完各自的一生。千百年来,能得到它承诺的人物也只有千百人。”⑰

     这里的“它”指的正是日月天地所代表的“永恒”。山水画不是简单的自然描绘,而是“人生与永恒”的对话。艺术家“面对着它”,在日月天地的“窥视下”,走完一生。这种“窥视”不是压迫,而是审视——日月天地作为永恒的见证者,审视着每一个艺术家是否配得上“承诺”。

     他进一步写道:“作为直接表现大自然的画家,其思想节操必须经受各种名利荣辱的磨砺,在其特定环境中书写表现自己别人无可替代的作品。”⑱

     二〇〇三年七月七日,他在长篇日记中总结:“我的唯一价值必须包括了四十年的时代背景才能见得一点有意义的价值——那就是我一直在寻找国家、民族文化与个人的最佳出路。我的画面容纳了天地人情与抗争,也就是我不属于某一画家的个人成绩,而是作为一个中国平民以画笔出现了一段半世纪的绘画记录。”⑲

     “画面容纳了天地人情与抗争”——这正是“日月两轮天地眼”在创作中的具体体现:不是个人小情小趣,而是“天地人情”;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抗争”。这种“天地眼”,使其艺术超越了个人,成为“半世纪的绘画记录”。


八、隐居生活:在永恒节律中的个体安顿

     二〇〇二年,曾锦德写下一副对联:“美人香草有高山以得日月,旧书破砚隐闹市且避风雷。”⑳这里的“得日月”是隐居生活的最高境界:不是逃避世俗,而是在高山上“得日月”——获得日月的照耀,获得与天地同在的精神自由。

同年,他又写道:“隐居山中有人找,何必元旦遥遥到。壁上风云更水流,日月行天四季桃。”㉑“日月行天四季桃”是对隐居生活节律的描述:不是以人间的节日(元旦)为标志,而是以日月运行、四季更替为节律。这是一种“天地眼”的时间观——不是社会时间,而是宇宙时间。

     二〇〇三年七月七日,他写道:“中国画家常常隐藏深山而不灭其志且光照后人,我虽然不得以把最好的岁月埋葬,二十至六十岁,但恰好是逆叛的我之芳草地:这里没有政治,没有近我身旁的恶人,花草、鸟虫与白云,三二好友为伴,没有饥寒,劣酒常见……只有半夜三更菽庄花园的月光,安息了的琴声和微微的花香伴我和先生的影子回到鸡山十号……”㉒

     这种隐居,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在日月天地的照耀下,寻找“逆叛的我之芳草地”。月光、琴声、花香——这是日月在具体生活中的呈现,是“天地眼”在日常经验中的落实。


结语:四镜合一的生命观照

     曾锦德通过这些论述,建构起一套完整的艺术宇宙观。他将这种哲学凝练为“四镜论”:“以水为鉴镜知美丑,不容污;以金为镜,修身动;以纸为镜警后人;以日月为镜明心志。”㉓这四种镜鉴,构成了一个从外在到内在、从当下到永恒的完整体系,而“以日月为镜明心志”是最高的境界。

     “日月两轮天地眼,书画百卷圣贤心”——这两者是曾锦德观察世界的双瞳。“天地眼”是向外的宏观视野,是对宇宙永恒的仰望,是将个体生命置于日月运行的宏大节律中加以审视;“圣贤心”是向内的精神资源,是对历史传统的承继,是将个体创作置于文明传承的深厚脉络中加以定位。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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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二〇〇二年二月楹联。

②一九八三年日记。

③一九九六年日记。

④一九八六年日记。

⑤一九八七年日记。

⑥一九九一年题跋。

⑦㉓一九八三年日记。

⑧⑨一九八五年诗。

⑩一九八五年日记。

⑪⑫一九九五年日记。

⑬一九八八年日记。

⑭二〇〇四年日记。

⑮一九九八年日记。

⑯二〇〇〇年日记。

⑰⑱⑲二〇〇四年及二〇〇三年日记。

⑳㉑二〇〇二年对联、诗。

㉒二〇〇三年日记。

山河壮人生,百年一杯酒。